想到此处,脱下新袄给顾君披上,温言道,你日日在外奔走,身子冻病了可怎生是好,话本什么的,无用之物,买些菜蔬才是更好。
顾君鲜少得他眷顾,见陈之敬亲自给他系好衣带,一颗心肝乱跳,只觉当下死了也甘心。
次日出门,还是穿了旧衣,将那新袄子盖在熟睡的陈之敬身上。
陈之敬醒来已是正午,见身上的棉袄,又气又笑,心中酸涩,又是疼惜。
穿戴整齐,踏了棉鞋,去檐前屋后转了转,见冬日阳光正好,山中静悄悄的,积雪不绝,枝头挂冰,晶莹剔透,心情有些大好。
走的远些,风景开阔,北风清冷,身上厚衣暖和,也不觉得寒冷,风拂发梢,很是惬意,忽而见到那日二人遇险的冰河,愣了一下。
想起那日以为顾君落水丧命,自己一人站在冰上之绝望,心中余有戚戚焉。
临河而立许久,见雪地平整洁白,遂捡起一根树枝,胡乱写画起来。
先是写到“不知魂已断,空有梦相随。除却天边月,没人知”。
继而又觉矫揉,也不抹去,再起一处,写了“宝剑黯如水,微红s-hi馀血。白马夜频惊,三更霸陵雪”。这诗是前人所写手刃仇敌之快意,陈之敬自幼琴棋书画,运兵布阵,无一不j-i,ng,京城之中,也颇有声望,皆知陈家二少之盛名,如今一身抱负才华都困于这荒山雪岭之中,借此句直抒胸臆。
待又涂了几句,停笔凝神,自己也作了一首。
写罢细细读去,平仄也不尽符合,哈哈一笑,丢了树枝,胸怀已开,转身回家去了。
。。。
却不知他走后没多时日,一群人踏马自山中而来,行到此处。
当先一锦衣公子,见雪地上似是有字,瞥了一眼,便停住马匹,却还是将诗句踏的破败。
那公子也是个好文之人,见这雪中笔迹潇洒苍劲,不似凡物,很是好奇。
读那残破断句,隐隐约约看出其中两句竟是“金阙露未干,九重曙光寒”,心中更是惊讶,翻身下马,驻足欣赏许久,看到最先那句“不知魂已断,空有梦相随”,侧目良久,悠悠赞道,真是妙人。
赞罢也拾起一树枝,在那诗后又补了两句自己写的诗句,引得众家仆连连称好。
那公子心道,你们草包一群,若是这山中奇人何日再到此处,见我作的诗,品评一番,才是真好。
长叹一声,才策马去了。
34.
吴中泽听闻儿子回来,喜上眉梢。
他家数代单传,至他这房,只有这一个儿子,唤作吴鸿飞,字昌之。
边塞之地,虽家境殷实,也请不来名师贤士,少时便送去京城亲大伯家中,求学苦读,逢年关才准回乡探亲。今年秋试中了秀才,很是得意,又颇为想念,便修书让儿子早些回来,待第二年春试再去京城。
许久不见,这吴鸿飞已脱了少年皮相,挺拔身子,比吴中泽还高了一头。
如今仕途有望,本是家族希冀,谁知这吴鸿飞竟直言不再复试,要与家中修生养息,吴中泽一头雾水,气的险些要拿马鞭来抽。
待吴鸿飞将京城之事细细讲了,吴中泽才惊出一身冷汗。
原来那先帝死的蹊跷,朝中众臣离心,又有妖言祸乱,直指当今圣上。
新帝登基,手段也凌厉,一时间人人自危。而失了皇位的六王爷于南乡拥兵自重,笼络人心,眼看着便要渡江北上,造反作乱。
梁家镇地处偏僻,消息闭塞,离霞关也远,老百姓都是如常生活,浑不知京都以南已是黑云压城,一触即发。
乱世将至,哪个敢入朝,若是江山易了主,少不得剿杀文臣旧部。
吴中泽虽是乌纱迷了心窍,也深知其中险恶,庆幸自己儿子机灵,继而盘算着将哪些家里生意,牵到塞外去,殃及池鱼之际,不至于尽无完卵。
。。。
家中已设宴数日,吴鸿飞不愿凑那热闹,嫌这些帐房先生铜臭,被父亲拉着敬了些酒,便逃了去。又觉肚中尚空,溜到后厨,寻些吃食,见一众老妇之中,有一青年正在捏馍嵌枣,很是突兀,便上前笑道,哪里来的伙计,手巧的如妇人一般。
那青年面色羞赧,低头答道是李家大娘介绍的帮厨。
吴鸿飞幼时曾与厨房之中,和李姐儿一起玩耍,后来入京求学,渐渐没了往来,如今想起,甚是怀念,便多问了几句。
却听一老妇调笑李姐儿看上这卖柴郎,怕是要嫁到山中去。
那青年吓的连连摆手道,莫要乱说,污了李姐姐名声。